Wendy,今晚有一只流浪狗伴我回家。星月隐盾,夏虫沈默

没有月光的夏夜,洒水车过后空气潮湿得可以拧出水。马路边撸串的桌椅堵住人行道,男人们光着膀子碰撞玻璃瓶,女人们沉默的夹着烟,吆喝声此起彼伏。凌乱桌椅遍地垃圾,被油烟、啤酒、烟草浸泡过的油光满面的笑脸,像极了垃圾场抢食胜利后的野狗。还有随处可见的呕吐物。

我绕开走上机动车道,那只白色或许是黄色的流浪狗跟在我后面一同绕开,没有停留。这样的场景它远比我见得多。拐角处一对情侣正在热烈拥吻,抚摸对方。若不是他们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定然不会打扰。情侣又抱在了一起,那只步履蹒跚的土狗被他们挡住停了下来,我回头叫它“胖胖”并示意它跟上来。情侣极不耐烦的又分开。我分明听到了女人不满的嘲笑:“你听到没,这狗居然叫胖胖”。

我有点内疚,我不应该抄近道的。我没走过这条路,仅仅是觉得应该可以走得到,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走一下试试。你知道的我总是这样,有时尽管我们再怎么努力驾驭理性运转,某些事情仍会蹊跷的发生,把你带离航道,强迫你短暂出轨。如果能纵浪其中倒也相安无事,难就难在既定秩序的运作过度强势,容不下乱臣贼子。

我突然开始羡慕他们,几近妒忌。一对能在恶街狠巷以旁若无人的心态在陌生人面前放肆爱抚对方身体,他们心中必是情滚爱沸。是的,我理应羡慕,可是悲伤在这个节骨眼上萌芽,四年前某个举国欢庆的日子和今晚有些相似。陌生城市,人们酒足饭饱后的战场,我们爱抚不了对方身体,更触及不了彼此灵魂。潮湿江风把脸上的汗越吹越湿,混着旺盛的油脂闪闪发光,挺好,眼泪流下来也没人知道。树下没有一只瘦猫或病狗陪我,只有清洁工和垃圾车在身旁忙了一宿。长条凳生硬勒骨,只恨屁股没多长二两肉。

胖胖默默地跟着我不远不近,我停它停,我走它走。可怜的生灵啊,你千万不要把我当作了依靠,我不过是路上的一个伴罢了。

没有月光牵绊,适合一个人走,几盏破旧路灯为潮湿黑夜送上浮光,光是湿的,饱含水分,纤细的杆子似乎快要挂不住,昏黄光线垂直往下掉落。

两根廉价火腿并没有为病狗带来些许力气,距离越拉越远。你看,死亡对我们而言是何等震撼又是如此轻易。

Wendy,我们的记忆惯常保留发生在某一特定时空的情感重量,却让事件的细节在时间里消融,近乎忘却,这是站在后来的时间里我们对往昔引起深刻伤害事件的蓄意回避。譬如,你恨一个人,若干年后,即使物换星移,你仍恨;你保留了恨意却不愿保留当时事件的细节以便往后的你有机会重新诠释,说不定诠释之后得到的就不是恨了。如果,回忆也是一种旅行,若追忆者不能在出发前准备浩瀚的胸襟回到过去进行宽恕,那么将很难修复伤害。

只是个例,Wendy。那日,在熙攘机场,我寻到你的背影。深夜机场荒寂如灾后切尔诺贝利,狼狈如我,在看到你后我就欢喜了起来,千百人之中也好,四下无人也罢,你的背影都对我有意义。我以平日速度走向你,才有足够时间回忆你我交编的美好时光。

Wendy,有些人曾与我们共同占据过某一段时空,彼此也够熟稔,然而分隔多年之后道途相见,假设那日像我先发现你一般看见对方迎面走来,我宁愿躲入门后回避,因为交编的故事枯干了。若是没把这人放在心里养着,街头寒暄,也不过一些柴米油盐。然而Wendy,你我交编的故事犹然滋润,如江边兀自开落的芙蓉树,从青年滑入中岁,恐怕也会滑入暮年白发。Wendy,在那样狼狈的街头看见你,我的欢喜没有杂质……新友易得易失,愿意跟着老的,一二旧识罢了。

Wendy,若有轮回往复,我情愿效微风自由,不再与今生之人谋面。所以,指间的日子珍贵起来,那些未尽之愿,未偿之恩都须在日薄崦嵫之前善终。可是Wendy,如果你执意自了,那我们也不需要挥别的礼仪,你有归路,我仍在旅途。

那只病狗不知什么时候没再跟来,想必我们不会再碰着,即使碰着也彼此不识。步履蹒跚,摇摇欲坠,我知其时日不多,纵然心生怜悯可也无能为力。只是可怜了生灵,我救活了你,你的下半生也不会好过半分,依然免不了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倘若今夜过后你便逝去,愿你来生安好不再受这般磨难;倘若你能有幸遇一菩萨人儿料你饥寒,愿你安然老去,从此万劫不侵;倘若你劫后余生苦难依旧,愿你饥有残羹,冷有敞衣。


文:  Zizidodo

2017年8月6日 凌晨,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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